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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凡时代的不平凡解: 忆小健老师

今年北京的冬天是有些冷的,我早上骑电动车到公司之后,经常性的手指不能屈伸,没法敲键盘,以至于被认为是在摸鱼。我的心其实也是冷冷的:工作并不是非常顺利,从11月份开始挣扎,一直挣扎到2月份,索性不挣扎了,先过年再说。

年前在北京的最后一天,虽然已经早早请假,想睡一天的懒觉,但是无奈7点半又准时醒了。我把窗帘拉起来,又把眼罩戴上,结果仍然是一点也睡不着。好的,睡不着不睡了,我把窗户推开,发现今天北京已经不那么冷了。原来冬天似乎已经过去了啊?

整个2025年,我陷入了一种对自我存在和认同的怀疑中:一方面是AI的普及,让我觉得古法手工编程的小作坊式生产即将结束了,我们这代人一定会被大机器大工业生产所取代;另一方面是我在同一个岗位已经工作了4年了,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舒适区,无趣,甚至说,无聊。我时常问我自己:在Data Infra做的很好吗?系统设计一定是最棒的吗?我们的系统和其他竞品比,是否在技术上有跨越式的领先呢?但答案往往是:我们是垃圾,其他人也很垃圾,整个世界都是某种草台班子。我把这种草台班子归结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过于不重要(这里用Trivial更合适)了。数据是很重要,数据闭环也很重要,但是支撑这一切的系统并不是那么核心,它可以很烂,很多时候甚至能run就行。尤其在这个AI快速迭代的年代,感觉AI很快会自己搜集数据训练自己了。

于是,我想做一点不那么Trivial的事。因此,我遇到了小健:A nontrivial solution in this trivial era.

大概是25 年4月,我正处于换组的交接期。那个时候也是因为巧合,来到了专门负责安全兜底系统的团队,在新车型上重构一个看似简单的监控系统。我去之前,是以为我要一个人干这个活的,这也非常符合我对这种监控系统的认知:系统应该非常简单,大概做个半年就搞定了。结果去了才发现,老板已经给我安排了一个专家Leader等着我,这个Leader就是小健。

听说有一个管我的领导,我当时是有点不太高兴的。因为自从我工作以来,所有的项目基本都是我出设计,我来排期,我来组织做实现,现在我转岗过去,你还给我配个虚线上级,就是纯不信任我呗?所以在一开始我是蛮充满敌意的。

第一次和小健深度接触,是在去广州出差的时候。我当时对于如何做这个监控系统,已经有了我的一些认知:无非是顺着业务,拆解一下业务的领域,再针对某个领域做实现罢了。但是小健第一次拿出他的设计的时候,我是有点震惊的:他不像是要重构监控系统,他是要重构整个车辆故障管理体系,乃至整个自动驾驶的Onboard Infra。我一下子有点接受不了,于是在出差的那几天晚上,我每天回去就在宾馆里捣鼓设计。不是捣鼓自己的设计,是挑战小健的设计。

在持续好几天没睡好,加上与小健疯狂吵了好几天后,我终究是败下阵来,回到了北京。那是我觉得非常的沮丧:如果这样搞下去,基本都要按小健的方案走了;他的方案改动幅度大,难度也很高,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配合;最重要的是,我在这个过程中似乎什么也参与不进去,只能去搞点实现了。于是我有意的躲开了新车型的系统重构,转而去做起了旧车型的维护了。

在不断的接触中,我知道小健老师和我一样,都是读完本科没有读研就去工作了,他前前后后去了几家自驾公司,在L4自驾的各个领域都有参与。他精通C++,是目前我见过第二懂C++的人(第一懂的是来自google的yuzhu大哥),任何东西(甚至前端)都希望用C++写(真的很奇怪,怎么会有这种抖M受虐狂)。像很多C++程序员一样,他对代码有着深度的洁癖,我提20行的code review,他可以给我提出30个comments,像什么时候用move,什么时候要引用,每次都要说半天。最后我索性随心所欲写,写完之后让Claude帮我整个改一遍,这样才能有效减少小健老师的comments数量。后面我们去搞Rust,小健老师也不想去。众所周知,Rust是一个著名的宗教,谁学了谁都会安利给别人,然而他就是死活不上套,让我很费脑筋,哈哈。在和小健老师的讨论中,我其实弄懂了一点点C++的皮毛,也感受到了小健老师对我的关爱。

在维护了旧车型几个月后,我终于受不了老系统的屎山了,不得不再次参与到与小健老师的设计中来。由于小健老师对我的热心呵护,我对他的敌意已经基本消失了。这时候,我能够怀着一种客观真实的心态去审阅小健老师最初的设计。我这才发现,小健老师和我们用以前用的完全不是一套方法论。

先前我们做业务,都是以满足业务需求优先:即,需要先从业务出发,选择合适的技术栈与系统架构,并预判业务未来的发展,提升系统的可扩展性和可维护性。例如,对于L4自动驾驶的远程协助系统的【系统故障降级运行】需求,我们可能需要在故障处置中台为他适配一系列的策略,这样导致我们的代码逻辑相当复杂,在重构这部分时,我往往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实现方式。然而,小健老师并不这样做,他会先以第一性原理触发去质疑这个业务的实现:远程协助系统为什么要做【系统故障降级运行】这样一个业务?他的本质是什么?能否通过其他的实现方式去做?这个需求究竟是真实世界业务在我们系统的虚拟投射,还是仅仅为了掩盖上游系统的各种不合理而存在的补丁?这并不是平白无故的质疑,而是一种全新的方法论:我们不应该直接从业务需求开始做,而是应该思考这个事情本就应该怎么做

从本质上看,计算机驱动的系统就是对真实世界的一种建模。无论是电商平台、金融系统,还是ChatBot、自动驾驶、飞机火箭,他们都是对真实世界数据和流程的模拟或实现:通过自动化的流程,代替人类去执行、思考、决策。所以,一切系统的技术实现,其本质并不能只溯源到业务需求上,而是应该找到业务本质,找到业务在现实生活中的源头是什么样的,然后再针对业务和技术整体做建模,这样实现出的IT系统,一定是非常简单的。小健老师常说,Less is More,要遵循第一性原理。如果系统实现出来非常丑陋,很多流程非常麻烦,那一定是我们做的有问题了。非常惭愧的是,小健老师应该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明白了Less is More的核心逻辑,但是我和他差不了几岁,我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,还是有很多表述不出来,思考不清楚的地方。

小健是一个纯正的理想主义者,他的思想和方法论自然不会被很多人所接受。很容易就能想到一个场景:一个技术评审会上,小健老师拿出了自己Less is More的设计,期望其他技术负责人也认可这个设计,然后大刀阔斧对自己的项目做改革。然而,想要实现Less,很多时候要做More,各位负责人就会问出那个经典问题:这个ROI如何?我投入了这么多,最后的收益只是系统架构变干净了,和一点点延迟的优化?这有什么用呢?又不是不能Work!这时候小健就会苦口婆心的劝说大家,这样做短期可能没有收益,长期收益会很大,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。但是,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,又有谁能等得起这么长的时间呢?

25年下半年,我和小健的合作是相当愉快的,虽然上游传递下来的压力非常大,要做的东西非常多,但是我们仍然是快速完成了编码工作,提前几个月就把系统上线了。我贪婪地汲取着小健的各种设计经验,所有的问题几乎都要找他问一遍,以确认我是否真的懂了【Less is More】。小健老师还不吝惜的为我争取各种资源,不但找了俩实习生名额,还给我们社招来了大救星丁姐(没有丁姐来帮忙,我已经累死了)。当时其实我内心是相当焦虑和有隐忧的:一个理想主义者,其实不适合在我们公司生存。这种腐朽僵化的互联网大厂里面的潜规则太多了,你不得减少一些技术洁癖,出卖一部分灵魂,来换取你的生存。小健老师会不会跑路呢?

到了11月,我们去广州出差,还一起团建了一次,就在我以为小健老师不会走了的时候,他跑路了。我记着那是非常昏暗的一天,他把我叫到一个空会议室,跟我说:我要去干具身智能了。我以为他在逗我,反复和他确认了好几遍。没错,他是要走了。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:我们的项目才刚进行了一半,很多设计思想,理念,我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了;我C++写的还不够好,没有他谁来帮我Review;丁姐刚进组不久,试用期还没过,我能带吗?她会不会质疑我的能力?小健老师的设计方法论,我能学会吗?

都说人脑有自动保护机制,我已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了,我只记着那一个月我相当的挣扎,非常的怀疑自己,每天晚上都要从梦中惊醒,黑眼圈也到了最严重的程度。好在都过去了,现在一切逐渐走上正轨了。

我是独生子女,且也是家里堂兄妹里最大的一个,所以我不知道有个哥哥是什么感觉。但是和小健老师合作下来,我觉得他就像一个贴心的大哥哥,带给我无限的安全感。每当我有任何搞不定的地方的时候,小健老师都会立即出现,一个电话打过来,问题就迎刃而解了。所以那段时间我膨胀的像一个家养的小猫,有恃无恐:即使我故意把桌上的盘子打碎,主人也会原谅我,宠着我,替我兜底的。

26年年初,Agentic AI 横扫全世界,我也跟风部署了一个 OpenClaw 去玩。我很难想象 AI 时代来得如此之快,又如此彻底。在这个代码可以被批量生成、系统可以随时被替代、所有人都急着寻找下一个风口的时代,我反而更深刻地理解了小健老师:在这个充满噪声、追求速成、全是草台班子的Trivial Era里,小健老师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Nontrivial Solution

会搞 AI 的人有很多,能训练大模型的算法工程师也很多,能用Claude Code快速堆砌出系统的 IC 更是一抓一大把。但在这些所谓的专家大师里,唯独缺少了一种对技术本质的敬畏和对完美的偏执。小健不仅仅是写得一手好C++,更重要的是他那种在浑浊中坚持清澈、在混乱中追求第一性原理的理想主义精神。虽然他已经去做具身智能,去解决属于他的Next Question了。但是,在这个被 AI 拉平了技术门槛的世界里,我依然会想起那些在广州与他争论系统设计的日子。

像小健老师那样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,才是这个时代唯一的解。

注:小健、丁姐均为化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