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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师傅

丁师傅出现的时候,永远都是安静的,淡淡的样子。

与丁师傅分别,已经有小半年了,但是我这个脸盲还能真真切切的记起她的样子,和《给阿嫲的情书》里的谢南枝极其神似:你不能说她脸长得有多像,但是神态、声音和一举一动,都和电影里的年轻的南枝一模一样,看电影的时候,我就觉得有非常神奇的既视感,于是第一时间告诉了她。而丁师傅就淡淡的回复:“哦,是吗?我觉得不像呀。”

丁师傅和我短暂的做过一年的同事,但是因为我在北京,她在广州的原因,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,平常都是像网友一样交流。丁师傅以前在某知名企业写Rust/C++,我在筛简历的时候一眼相中了她:即便简历没有贴照片,也没有说性别,但单看简历,这位丁师傅一定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,做事一定非常细心认真。于是开始面试:我掏出压箱底的题(智能指针翻转链表)刁难她,没想到丁师傅三下五除二给我解掉了;Rust八股,哦答的比我都好;询问离职原因,丁师傅不说实话,非常神秘。我一瞬间想到了小时候看的杨红樱的小说《淘气包马小跳》里的夏林果(当然我极度反对夏林果和张达在一起的恶俗结局!):聪明,细心,又带一点高傲的神秘色彩,这下捞到牛人了。(但是实际上后来的丁师傅完全没有夏林果那么高傲,应该是我面试时的错觉)

事实证明丁师傅确实是非常聪明和细心的,与丁师傅共事的一年时间,我没有印象她写出过任何bug:逻辑上的,业务上的、技术上的,都没有。即便我仔细回想,我也没有对她任何产出有一点不满意。

我们做的安全子系统,对于Crash是完全不能容忍的,但是就在小健老师刚走之后不久,我们就遇到了非常神奇的程序crash:重启无效,并非100%复现,频率还很高。我对于这种问题是束手无策的,除了无能狂怒只能靠AI勉强糊一下。丁师傅自告奋勇接了这个活,每天就对着core dump一点一点看,引入了TSAN/ASAN各种分析。我有几次非常着急,让她汇报进度,疯狂催她,她只是不紧不慢的告诉我:“要再研究一下,相关信息都写在文档里了”。最终分析出应该不是我们的问题,是中间件那边的问题,也不知怎么着就搞好了,从此再也没出现过(在这个过程中,丁师傅好像还发现了小健写的UB)。从2025年底新系统上线,到现在逐步铺开500台车,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。我觉得虽然小健老师一开始的设计十分正确,但是丁师傅贡献的高质量的代码是更关键的。

丁师傅基本不怎么与人争论,一年以来,遇到再怎么离谱、扯皮和麻烦的事,我从没见丁师傅骂人和发牢骚过,真的一次都没有,一句脏话也没听她讲过。我们的车有上千个信号报文,有些报文的适配是前人紧急搞出来的临时方案,然后临时变永久一直用到现在,终于在某次测试中扛不住了。比较麻烦的是,这里面有些报文涉及到底软的改动和适配,需要区分出来是底软适配的问题,还是我们接入的问题。我是个非常粗心的人,且一旦和底软开会,我就止不住的喷人,所以再一次请丁师傅出场救我。丁师傅做事不紧不慢,你打电话催她,她也只会淡淡的说:“哦,在做了的。”,然后继续不紧不慢的慢慢做。AUTOSAR CP上调试非常复杂,我们又没有配置各种调试工具,于是丁师傅就一个信号一个信号的打日志,然后再刷到车上一个信号一个信号的看,最终整理出了一个信号的测试表,记录了每个信号的问题、状态和各种测试记录。底软同事拿到文档,自然也能看到问题所在,最终都一个一个解决了。

与丁师傅共事的时候,你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,这种安心感来自于她写的各种文档。丁师傅文档的规范程度令人发指,你甚至有时候怀疑她是不是某个训练有素的AI:每个文档开头,都有规范的修订时间、修订变更等等信息;文档中间的小标题,都有严格的标号;文档描述非常清晰,完全没有AI感。以至于我这两天在和测试扯皮时,我还掏出丁师傅写的文档:哦,原来写的这么清楚,感谢丁师傅又救我一命。

某一次去广州出差,我们在测试车里等版本更新,偶然提到了高考时的故事:我自然是吹嘘我当年打竞赛的种种故事,以及靠着那年理综题非常难,艰难考了个凑合的学校;丁师傅依旧是淡淡的,开口就是:我理综答题卡没涂完。我当场小猫弓背:啊???为什么呢?丁师傅继续淡淡的说:“那天早上,我起晚了,我妈妈也起晚了,我们到考场的时候已经迟到了,所以没写完呢。”就像在描述早上吃什么一样淡然和从容。“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啦”。没有什么夸张的描述,没有什么语气的波动,就和我们平常开会时一样。

有一天早上,老板慌里慌张的在微信上call我:“你快来,完蛋了,要黄了”。黄了?什么黄了,再糟糕还能怎么糟糕呢?老板见了我,低声说:“丁师傅要走!”哦,那看来是真要完蛋了,我的心里想。我还有一整套的系统设计要交给她,我还想继续过有安心感的日子,之前的crash问题还没解完,完整的AUTOSAR CP的软件也没开发完!哎,是不是怪我,怪我老让她做细枝末节的事情;是不是怪小健,小健说跑路就跑路,在广州留她一个人;是不是怪HR,当年职级给人家给那么低,人家肯定不愿意留啊!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,丁师傅最终都是要走的,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丁师傅离职前,我恰好去广州出差。广州的六月正好是荔枝的成熟期,作为一个北方人,我自然是要带点荔枝回去的。去市场前,丁师傅给我推荐了一个本地水果:黄皮,说非常好吃,而且别的地方不好买。于是,我早上跑去菜市场,除了买荔枝,也挑来挑去,买了最甜、最贵的一种黄皮回来,送给了丁师傅一些。

后来,丁师傅像往常一样淡淡的和我说,你买的黄皮太甜了,像是注了药的,好吃的黄皮应该是带点酸味的。